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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兴经济增长速度新调整
作者:朱民     时间:2014/4/25 9:46:42     来源:《 财经》杂志2014年01月13日

  新兴经济的新调整

  新兴经济增长速度在企稳,但它们的经济增长速度整体面临潜在下降的变化和进行调整的必要。它们最终的增长速度取决于新兴经济调整政策的选择

  新兴经济在经历了20135月美联储宣布即将撤出非常规量化宽松货币政策(QE)时的资本流出和相应的股市、债市和货币市场大幅波动后,近一时期的经济增长速度明显放缓又一次引起了全球的关注。

  新兴经济的经济增长放缓趋势是在继续还是在企稳?新兴经济的经济增长放缓是否会产生新的危机?这是周期性的调整还是新兴经济整体潜在经济增长速度降到一个新的水平?这是否会影响新兴经济在全球经济增长中的主导地位?甚至是否会重新改变全球经济增长的格局?新兴经济可以采取哪些政策以保持新兴经济的继续稳健增长?

  本文将讨论和上述问题相关的新兴经济增长三个方面的问题:第一,新兴经济的增长速度新调整;第二,从历史上新兴经济增长轨迹看目前的调整;第三,政策选择和未来展望。

  新兴经济增长速度新调整

  新兴经济的经济增长速度确实在放慢。图1记录了1993年到2013年历次新兴经济增长放缓的情况,纵坐标是经济增长放慢的新兴经济占新兴经济的百分比,如果超过75%的新兴经济增长放缓,我们就认为新兴经济增长整体在放缓。

  过去20年, 在墨西哥危机、亚洲金融危机、IT股市危机,以及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期间,新兴经济都出现整体经济增长放缓的情况。我们的观察表明,从2011年开始一些新兴经济的增长速度已经开始放缓,到2013年下半年,已经有80%的新兴经济出现了经济增长放缓,由此可以判断新兴经济的经济增长速度确实在放缓。

  目前新兴经济增长放缓的原因既有外部因素,也有内部因素。如图2所示,我们的模型表明,过去两年,新兴经济的经济增长速度下降了1.35个百分点。其中外部需求疲软形成约1.15个百分点的经济增长速度下降,也有相当一部分因素是内部结构性问题,经济持续高速增长造成宏观结构失衡,内部经济结构问题形成约0.6个百分点的经济增长速度下降。

  同时,应对外部需求疲软,一些新兴经济动用财政刺激和宽松货币政策和信贷扩张政策支持了经济增长约0.4个百分点。整体新兴经济的经济增长速度下降1.35个百分点,其中同时具有周期性和结构性两方面的原因。

  外部需求疲软是全球经济周期变化的自然结果。进入2013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以刺激政策带动的反弹周期结束,全球经济增长进入一个新的中低速调整期。全球金融危机以来,在G20推动下,各国相继推出大规模的财政和货币政策刺激,全球经济反弹强劲,2010年全球经济增长5.2%

  受2011年欧元危机爆发影响,发达国家经济增长速度从2010年的3% 下降到1.6%,整体全球经济增长速度下降到4%2012年欧元区经济衰退,美国经济受财政消减影响中度经济增长,发达国家经济增长速度继续下降到1.2%,但全球经济增长速度继续下降到3.2%

  2013年,由于发达国家经济疲软,新兴经济和发展中国家经济增长也开始下滑,预计全球经济增长将降低到3%左右。全球经济增长在全球金融危机反弹后已经连续四年下滑,危机以来以刺激政策带动的反弹周期结束。

  新兴经济大部分是外向型或出口单一型经济,经济增长历来受外部需求和外部资金流动影响较大,对外部经济金融环境变化高度敏感。2000年以来,新兴经济高速增长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强有力的外部经济环境,包括大宗商品价格快速上升,大幅度改善的大宗商品贸易条件,额外提振了新兴经济GDP的增长。

  全球贸易开放,全球贸易增长大大快于全球经济增长,有利于新兴经济出口,增加总需求。其中向中国和美国出口的新兴经济通过贸易增长大幅提振了经济增长,而欧元区因为经济衰退对新兴经济出口带动作用弱小。

  同时,美国和其他发达国家推出的非常规量化宽松货币政策,推动了资本向新兴经济的流动,新兴经济比较容易得到外部资金支持,融资成本也由此大幅下降。我们估算新兴经济平均融资成本下降了460个基点,其中外部流动性条件的改善帮助融资成本降低大约340个基点,新兴经济内部宏观条件改善帮助融资成本降低大约120个基点。在外资流入新兴经济时, 也推动了新兴经济货币和信贷周期性扩张,这也拉动了总需求向上。

  现在这些利好因素都在改变。由于全球经济增长速度放缓,石油价格、大宗商品、金属产品和农产品(10.18, -0.07, -0.68%)的价格都在经历从快速上升阶段向下降阶段的转变,因此,对于大宗商品出口国,过去几年由于贸易条件改善提振的经济增长部分消失了。外部需求疲软同样导致了新兴经济出口增长速度的放慢。

  由于美联储退出非常规量化宽松货币政策,美国的长期利率水平(十年期国债利息水平)已经从最低点上升了近100个基点, 我们估计在2014年还会继续上扬,由此也将影响全球利率水平逐渐上升,而新兴经济利率上扬速度会更快。美联储经过实施非常规量化宽松货币政策流动性充裕,大量资本流向新兴经济,我们估测,因为非常规量化宽松货币政策带给新兴经济体的外资金额高达4700亿美元。

  美联储退出非常规量化宽松货币政策时,新兴经济也会面临资本撤出的挑战,一如我们在20135月到8月期间已经观察到的。由此,新兴经济在过去几年里享受的资金宽裕和便宜的融资环境也在发生根本的变化,这也在影响总需求。

  新兴经济内部宏观失衡,也是形成近期经济增长速度下降的原因之一。在连续多年强劲经济增长下,一些新兴经济也逐渐积累了内部的宏观失衡,表现为财政赤字上升、货币增长过快和信贷过热、经常账户赤字上升,通货膨胀也逐渐抬头。当外部需求强劲时,一些必须的结构改革也被拖延。

  这些问题往往被较高的增长速度所掩盖,而一旦外部需求疲软,内部宏观失衡的问题立即暴露,推动经济的进一步下滑。我们的模型预测,这些内部宏观失衡和结构问题整体形成了新兴经济0.6个百分点的GDP增速下降。由此,新兴经济在外部经济金融环境变化、内部宏观基础恶化的情况下,经济增长速度放缓,需要进行调整在所难免。

  从新兴经济增长轨迹看目前调整

  新兴经济增长和赶超的道路从来都不平缓。正如我们在图1看到的,过去20年,新兴经济经历了多次的增长速度放慢, 所以问题的实质不在增长速度放慢,而在是否有正确的调整政策,稳住经济增长,并继续向前发展。

  又一次,历史提供了有趣的案例。我们对1962年-2011年过去50年新兴经济的增长、发展和赶超的轨迹做了一个分析,我们不但关注绝对的新兴经济本身经济增长速度变化,而且引入了一个衡量新兴经济人均GDP和美国人均GDP(代表发达国家)的差距的指标的变化。因为在现实经济中,当新兴经济在增长时发达国家也在增长(在此以美国为代表),只有新兴经济人均GDP和美国人均GDP的差距在缩小时,新兴经济才实际在赶超、在发展。在图5中,纵坐标是新兴经济的平均GDP增长速度,横坐标是以该年度美国人均GDP为基数,新兴经济人均GDP占美国人均GDP的比重。这个指标我称之为赶超指标。

  回顾过去50年,在上世纪60年代,新兴经济增长强劲,平均增长速度从年均2.8%加速到4%,增长速度在70年代有所放缓,但新兴经济持续保持不断缩小人均GDP和美国人均GDP的差距,从1960年初只占美国人均GDP15%达到1970年末占美国人均GDP22.5%

  此后,全球经济金融环境发生变化,上世纪80年代发达国家经济增长速度放缓,金融危机不断,新兴经济也经历了两次拉美危机、亚洲金融危机,并受到IT股市危机和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严重冲击。在80年代新兴经济增长速度下降,新兴经济人均GDP和美国人均GDP的差距又一次扩大,退回到占美国人均GDP17.5%的水平。

  上世纪90年代新兴经济增长速度回升,但人均GDP和美国的差距并没有明显缩小。直到进入21世纪,全球经济增长强劲,新兴经济增长又一次提速,整个新兴经济体保持6%左右的增长速度,而发达经济受全球金融危机的影响,经济增长速度严重下滑。新兴经济的赶超在加速,今天新兴经济的人均GDP达到美国人均GDP27.5%左右。

  这个过程是令人震惊的,因为在过去50年里,我们看到新兴经济有过强劲的经济增长,国民经济实力提高,人均生活水平大幅改善。但如果放在世界范围内,从赶超的角度看,赶超的路途并不平缓,赶超的过程并不理想。

  拉美经济增长轨迹是个典型的案例。如图6所示,拉美经济在1962年到1966年的人均GDP是美国的27%左右,已经相当于今天全球新兴经济体占美国人均GDP的平均水平。但是此后拉美国家陷入中等收入陷阱,增长速度从1972年开始急剧下降,之后虽然也有经济增长速度的提升和赶超的反复,如拉美经济增长速度和上世纪60年代初相仿, 但人均GDP占美国人均GDP的水平要低于50年前的水平。

  纵观全球,亚洲新兴经济的经济增长和赶超比较成功。如图7所示,在过去的50年间,亚洲新兴经济保持了持续和稳定的较高速度的经济增长,只在上世纪80年代的全球经济衰退和90年代的亚洲金融危机中经济增长速度下降, 但迅速调整后反弹,总体仍保持增长,因此能够在50年间将占美国人均GDP的水平从12%提高到40%左右。

  其中韩国的案例引人注目。如图8所示, 韩国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了强劲的增长,此后虽然增长速度不断放缓,但由于劳动生产率的提高,不断在赶超美国的人均GDP水平。2000年经济实现了经历亚洲金融危机之后的企稳,将经济增长维持在3%的可持续水平,并不断缩小与美国的水平,直到今天达到美国的65%左右。这是一个非常不容易的过程。

  在这样的历史过程中,中国的增长和赶超轨迹同样引人注目。中国的特点是人均GDP起点低,但经济增长速度非常快,因为起点太低,所以一开始的赶超速度不快。进入21世纪中国经济增长速度才开始放缓但企稳,不断缩小人均GDP与美国人均GDP的差距,如今达到美国的20%左右。

  从过去50年新兴经济增长和赶超的轨迹看:第一,新兴经济的经济增长和赶超是一个持续的、长期的、曲折的过程,所以经济增长的政策要关注长期的可持续性。

  第二,新兴经济的经济增长和赶超,外部环境(外部需求)起很大的作用。在全球经济增长强劲,对新兴经济的外部需求强劲时,新兴经济的增长速度也强劲;而全球经济疲软或衰退时,新兴经济也面临相对发达经济而言更大的下行压力。上述案例中,新兴经济的经济强劲增长和实际赶超也都是外部经济环境比较有利,全球经济增长强劲的阶段。

  第三,由此,由于外部经济环境的不可控,以及全球经济金融的周期性波动,新兴经济的经济增长和赶超也是一个波动、反复和曲折的过程,是一个不断适应变化的外部环境、不断调整政策的过程。

  第四,上述案例展示了成功的案例,也有不太成功的经历。成功和不太成功的区别就在于新兴经济能否坚持长期的可持续性增长政策,在上升周期避免过热,在面临下行压力时及时经济调整,政策到位。调整政策决定了新兴经济能否持续地保持经济增长和赶超。

  新兴经济的政策选择和未来展望

  综合当前的全球经济金融形势和历史经验教训,在目前新兴经济增长速度放缓的情况下,新兴经济可以采取哪些应对政策呢?

  第一,要充分认识到目前新兴经济增长速度放缓,主要是由外部经济环境变化,部分由内部宏观失衡引起的。这是新兴经济在经济增长和赶超之路上无数已经发生的并且会继续不断发生的波动和曲折之一,是一个自然的经济周期过程。新兴经济调整经济金融政策,适应变化的全球宏观经济金融环境,也是一个自然的过程。在此情况下,试图通过内部宏观财政政策或货币政策刺激经济增长,阻止经济增长下滑,维持经济的较高增长很难收到效果,反而会因为过度刺激政策引起宏观环境恶化,埋下经济金融危机的种子。

  第二,在全球经济周期性下降的过程中,也是新兴经济调整经济结构的窗口时机。从长期可持续发展看,新兴经济的经济增长和赶超之路也是一个不断把经济增长模式从外需为主调整到内需为主的过程,而外部需求下降是结构调整、加大内需推动经济增长的最好时机。因此,政策一方面要看到经济增长速度下调的必然性;另一方面,在防止经济大幅下滑和波动时,要从结构调整的角度,而不是从拉动总需求的角度制定政策。

  第三,由于新兴经济增长的放缓也伴随有内部的宏观经济金融失调,因此重建宏观财政、货币政策空间,维持宏观经济金融稳定也是当前新兴经济调整政策的重要部分。20135月到7月,因为美联储提出减缓非常规量化宽松货币政策时,经常账户赤字高企,通货膨胀居高不下的新兴经济受到资本外流、汇率、股市和债市波动的冲击较大,再次表明维持宏观稳定的重要性。

  第四,新兴经济要保持经济增长的可持续性,同时不断缩小人均GDP水平和美国人均GDP水平的差距,实现居民的财富水平不断提高,最为核心的是要持续不断提高劳动生产率。这就需要把经济增长政策的关注点从增加规模转到提高效率,并具体制定提高劳动生产率的具体措施。

  我们对过去50年新兴经济增长轨迹的分析表明,推动持续不断经济增长并缩小和发达国家人均GDP差距最为根本的一条就是成功地把经济增长目标从追求规模转到追求效率,并制定相应的推动劳动生产率提高的措施。

  图9中我们分解了1990年到2010年新兴经济增长中,各种要素对经济增长的贡献度。整体看,相比较其他区域,亚洲平均经济增长速度最高,而且劳动生产率对GDP增长贡献的比重也最大。但是即便在亚洲,主要贡献经济增长的仍然是资本投入,人力资本的贡献普遍偏低。

  图10具体比较了美国和不同收入水平的新兴经济在制造业和服务业的劳动生产率,在人均收入超过1万美元的新兴经济中,制造业和服务业的劳动生产率仍然只有美国20%的水平。这具体解释了新兴经济人均GDP和美国人均GDP之间的差距,也表明新兴经济未来发展的潜力和空间是巨大的。

  第五,我们对过去50年新兴经济增长轨迹的分析同样表明,推动持续经济增长并缩小和发达国家人均GDP差距的另外一条就是有较公平的收入分配,让全体公民共享经济增长的果实。这就需要创造和扩大就业机会、打破垄断,让居民有进入市场公平竞争和按劳挣得收入的机会。在第二次分配政策偏向穷人之前,需要有较好的初次分配政策和有较好的就业、公平竞争政策。

  第六,保证劳动生产率不断增长,保证经济增长的果实被全民共享的根本基础是建立完善的市场机制。我们对过去50年新兴经济增长轨迹的分析同样表明,推动持续不断经济增长并缩小和发达国家人均GDP差距的还有一条就是在不断的经济调整过程中,把经济政策的关注点从增加规模转到支持可持续经济增长的制度建设上,由此不断推进建立市场和公平竞争的体制。我们的分析表明,持续完善制度建设是持续提高劳动生产率、持续实现经济增长的最为根本的基础措施。经过十多年的强劲经济增长,全球新兴经济又一次面临经济增长速度的放缓和随之而来的经济政策调整。这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遇:是坚持速度还是适时调整,是继续依靠扩大规模还是大力调整结构,是修复和维持宏观政策空间与宏观稳定还是继续动用资源刺激经济增长,是强调劳动生产率还是关注投入,是坚定收入分配政策,让百姓共享经济增长的果实,还是只关注增长。这一切又一次成为了全球新兴经济的政策选择。在图11中,我们的观察表明,新兴经济的经济增长速度已经开始企稳, 2013年新兴经济的增长速度会从2000年到2012年平均速度4.7%降到3%,但是2014年有望提升到3.7%

  这是一好现象,表明新兴经济增长速度在企稳,但它们未来的经济增长速度整体面临潜在下降的变化和进行调整的必要。在这次调整过程中需要进行的关于经济增长模式调整和结构调整、关于宏观财政和金融政策的调整、关于持续提高劳动生产率的政策调整,和关于收入分配政策的调整才刚刚开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又一次,新兴经济增长放缓把新兴经济放到了一个新的起点上,谁能提出好的政策、改变增长模式、推进结构改革,谁就能企稳经济增长,并不断推进经济增长和实现赶超。它们最终的增长速度取决于新兴经济调整政策的选择。这是新兴经济面临的又一次挑战,也是全球经济面临的又一次挑战。

  作者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微博]副总裁

  【作者:朱民/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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